■李裴
拿到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2026年5月第3次印刷的《山那边的太阳小镇》,叹佩于书名,既是纪实性的描写,又引人遐思,仅此已足见作者的功力。
这部小说的故事是撷取了时代基因链上的一个片段,以贵州省大山乡为背景,讲述以实施易地扶贫搬迁为主要情节的山区群众摆脱贫困,脱离困境,迈向小康的奋斗史,体现新时代中国乡村巨变的一个图景。大山乡是一个普通而特殊的地名,也是“山这边”(相对于“山那边”)的一个典型所在。半个世纪前,笔者中学时曾下乡支农,去的地方就叫大山乡,那时称谓是大山公社。接触到的当地群众,他们说最羡慕城里人的是,手握购粮本,每月由国家供应口粮,不会饿肚子。身处食物匮乏的时代,缺粮、吃不饱是刻骨的痛。
从“山这边”出来要落脚的目的地,小说给出的答案是“山那边的太阳小镇”。于是“山那边”由一个写实的名称成了一个寓意颇浓的“意象”“意境”,这无疑是多少代山区群众追求的身心目标,是物质客观的住宿所在,更是精神主观的栖居之地——一片人生祥和的家园、乐土。于山区群众,“山”是现实法则的坚硬边界,必经艰辛跋涉,翻越过山,方能抵达“小镇”。这部小说始终扭住“翻过那座山”的奋斗和希望,把山区群众祖祖辈辈“不可能”的追求于这个时代最终达成,在“阻隔”与“召唤”的剧烈冲突中,山村群落得到长足、明显甚至彻底的发展变迁、文化传承和人文精神的转变,实现了划时代的身心的超越。
令我眼睛一亮的还在于,王蒙先生题写了书名。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绝非凡夫俗子,多少积淀、多少成就、多么深厚的修为,极富含金量。端祥题字,笔墨的老辣扑面而来,线条的质感极强,感觉这书法的行云走笔中有一种“润含春雨,干裂秋风”的内在张力,饱含着浑厚而苍茫的情感,深蕴静心的古道热肠和独特的艺术审美追求的趣味。年过九十高寿的王蒙先生愿题、乐写,自是情感真挚,充分说明老先生对这部长篇小说的理解和对小说作者的认可。
《山那边的太阳小镇》引起王蒙先生共鸣,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他本身就是一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践行者,他力行深入基层生活,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其作品,充满了对普通老百姓的深情和对生活的深刻体悟,生活气息和真实感触手可及。读到《山那边的太阳小镇》,直面的是生活的沸腾和人生的浮沉,作者从现实的大海抷起鲜活的生活之水,滴滴溚溚呈现在了眼前。由此特别可见作者掌握的第一手资料相当硬扎,摹形绘色,图影追神,活灵活现,就如发生在眼前。我想,仅此,已足以让王蒙先生动心。
小说作者戴时昌生于斯,长于斯,长期浸润于当地现实生活,深扎泥土,他搞新闻、写报告文学,多有佳作面世。而他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窃以为是采用了“现场记录式写作”——深蕴亲历性、即时性和客观纪实,尽管表面上没有直接见创作者,但几近于生活“原生态”的文字描写,干净、利落、清爽的抒写,展现着斑斓多彩的时代风云变迁和人物随时代而行进的变化,整个故事过程、每个场景之中,都可感到作者就坐在旁边,作者没有直接言说,却是身入、心入,可感可触的,眼见、耳听、口传、亲感,扎得很深,滚瓜烂熟、耳熟能详,实质上已亲临事件或场景的现场,不动声色地以其敏锐的观察,将现场的人、事、物、景及细节真实、生动、客观地记录下来,并融入其即时的感受与思考,让读者产生亲临其境的代入感。
无数生活现实经作者现场记录式写作转化为沉浸式阅读的文本,以作者的主观体验尽可能忠实还原客观事实。作品呈现了脱贫攻坚,从根本上摆脱贫困,发展产业,“整乡搬迁”,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时代大背景和大政策;当地群众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基层干部对“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在基层一线如何抓落实的具体作为等。读着“现场记录”,随着文句的铺展,情绪跟随着起伏,畅快之中,有开心、有欣悦,有纠结、有着急,有幽默风趣、有不知所以,时而可笑可叹、时而莞尔一乐……隐藏在文本后的叙述人,更像是一位“观察者角色”“参与者角色”“实践者角色”。
读完整部作品,生动鲜活的故事中所蕴含的历史责任和时代担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作品描写之笔墨,驱使之力来自大势所趋、人民所需,正是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个人际遇与时代命运融为一体呈现于小说的空间。山区群众“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即便勤劳刻苦,也没有改变贫穷的现状,这种贫穷还在一代一代地传递着”(见小说第143页);大山乡的彝族是“六百年前被封建王朝赶杀到这里的啊”(见小说第159页)。一代人必须完成一代人的使命,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奔向“太阳小镇”。
现场记录式的小说空间,给人以文学真实的呈现。一是刻画人物生动,个性鲜明。乡里各色人等,习性、脾气、想法、表现各异,生动而形象。浓墨重彩凸显了主要人物,如大山乡乡长陈红云,逃婚、打工、上大学、回乡,在脱贫攻坚易地搬迁中勇于担当、艰辛刻苦,坚韧而果敢,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在人生路上交织;大山乡党委书记文安松,沉稳、睿智、富有领导力和人文关怀;普通村民杨永林,传统、眷恋故土,对家族和祖先有着深厚的情感,纠结于传统与现代;刘开国内心的挣扎与和解;苗医吴尚美展现传统乡土知识的价值与现实困境;中医药大学毕业生罗定赢成为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桥梁等等。
二是场景逼真,如在眼前。历史、时代、文化、情感多因素,扭结成一个个故土难离的鲜活的场景。其矛盾冲突直击人心,如刘开国的死守与“诀别”,执念于故土坟茔,“石旮旯里的坟堆”是活人的根,老一辈人难以割舍的故土告别,情深意笃;吴尚美的“乡土情结”,传统乡土知识在现实的“留恋”与“妥协”中苦寻和解和扎根故土方式;陈红云等“返乡者”的说服与“追忆”;罗大碰等“故土记忆”的留存等。人物的表现突显故土生存困境与“被迫离开”的对比,反映群众在搬迁中内心的复杂情感冲突、甚至挣扎,故土功能转换必然带来的“情感割舍”,构成一幅生存生活情感记忆的复杂图景。
三是讲述故事鲜活,栩栩如生。易地搬迁涉及各家各户,而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各有故事,各有精彩,事无巨细,劳心费神,要有工作方向、工作热情,还要有做具体工作的“技巧”。作者对现实生活是深入而熟悉的,门道清,反映全,很是费了一番苦心。小说中不同家庭面对搬迁时的复杂心态和现实困境,构成各不相同的情景,如故土难离,经济顾虑,观念保守,家庭矛盾,特殊困难等。工作难度可想而知,小说对基层干部在动员群众搬迁过程中的耐心、智慧和人文关怀,写得很活,读之,其情其景如在眼前,如通过“相互认亲”“亲戚开解”“习俗运用”“见子打子的小手腕”等等,跃动的现实状况故事,令人拍案叫绝。
四是富有地域特色,风俗如斯。小说故事发生地,是贵州喀斯特山区里的大山乡,这个地方的自然地理条件对人的生存具有极大的挑战性,交通情况长期如此,重点是土地破碎,物产贫瘠,资源禀赋严重不足,被大山包围致生产生活受限,属于“一方水土养不好一方人”的边远贫困山区,吃穿用的日常,很多时候都成威胁人们的大问题。由此形成的风俗习惯为当地群众“见惯不惊”。特别是其中一些人守着陋习,还颇觉有理,硬气得很。比如当地姑娘十四岁出嫁的做法,就有人振振有词——“我还不是十四岁就嫁给你表哥,不也给你表哥生娃带崽吗?”“个个都像你不愚昧,就只能做老姑娘,嫁都嫁不出去了。”“看你们嫁不出去,没有一男半女,哪个来给你们养老送终?”(见小说第7页)——句句戳心。当然,淳朴的乡风是其底色,善良总在人心。特别提一下,小说中“酒事”随处可见,“习惯成自然”,有时甚至“不可避免”,大约已是这里人的生活的一部分,“你不喝酒我今天就不签字”(见小说219页),酒根扎得深啊。
作者的“菩萨心肠”贯穿整个作品,看到开场的两个人物到结尾都有一个完整的可以看好的结局,陈红云、尤先国的婚恋写得让人读来真切可信,心里一畅,心里一暖。
20世纪50年代王蒙发表《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轰动一时,揭示出文学是个人创作,也是时代镜子,凭借真实的现实观照,突破时代局限,以生活的真实赋予作品艺术的真实。搞文学创作,依赖于现实的力量和真实的力量。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高洪波说,“贵州的发展是全国的缩影,要极度敏锐地观察你所处的时代和场景,把自己手头的这‘手艺活’做好。”真知灼见,点着要害,不愧大师级别。我想说的是,戴时昌同志创作《山那边的太阳小镇》是一个很好的实证。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