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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气”与“养眼”之间： 浅议爽剧美学的快感逻辑及其现实困境
■张思琪 孔令发
摘要：在碎片化传播媒介为主导的当下，抓住受众注意力就等于抓住了流量命脉。而“爽剧”的存在，恰恰就以强冲突、快节奏的特质，稳稳占据流量高地。本文以《黑暗荣耀》与《繁花》两部影视作品为例，从复仇叙事的道德代偿机制与视觉符号的消费主义生产两个切口进入，分析在观看爽剧时的快感生产逻辑，同时指出其在简化社会矛盾和削弱现实深度方面的美学代价。
一、《黑暗荣耀》：复仇这剂“解气药”是如何炼成的
之前，韩国影片《黑暗荣耀》的走红，很大程度上源于它提供给观众一种强烈的“解气”体验。豆瓣短评中，“解气”一词的出现频率超过四成，剩下的是“过瘾”和“熬夜追”。这其实说明一件事：现在的年轻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就想要那种不用动脑子、能立刻释放情绪的东西。
《黑暗荣耀》中的文东恩用十八年时间布下一盘精密的复仇棋局，让每一个曾经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观众代入她的视角，仿佛也经历了一场迟到的正义。
第一步是“蓄痛”。让你先“痛”，剧集一开始没让女主直接开挂，而是花了不少力气拍她当年受的罪。最典型的就是卷发棒烫伤那场：镜头用手持跟拍，一直在晃，像人疼得发抖一样，皮肤被烫的声音放得特别大。很多人说看到这里浑身不舒服——导演就是要这个效果，你先疼到骨子里，后面看她报仇才觉得爽。如果前面不把伤疤揭得这么狠，后面复仇就没那么痛快。
第二步是“布棋”。文东恩成了当年欺负她的朴妍珍女儿的班主任之后，开始一点点撒网。这个阶段导演特别爱用快速切换的蒙太奇：朴妍珍偷情的照片、李莎拉吸毒的视频，还有那个富家老公一步步踩进陷阱的细节……这些东西经常是观众先看到，剧里的人还不知道。这样一来，观众就成了“上帝”，看着坏人还蒙在鼓里，心里就等着他们倒霉。这种心理本身就挺爽的。
第三步是“收网”。最具代表性的场景当属朴妍珍从高处坠落的瞬间：慢镜头中裙摆飞扬，画面呈现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视觉处理；随即快速切换至监狱铁门猛然关闭的声响与定格。从美学化的慢镜到惩罚结局的硬切，剪辑几乎没有留出过渡空间，形成一种紧凑而直接的情感冲击。这种高度浓缩的视听手法，正是爽剧在叙事节奏上追求即时反馈的典型体现。
但这口“解气药”也存在一定的局限。剧中将校园霸凌的解决路径高度简化为个人化的精密复仇，仿佛只要受害者足够聪明、坚韧，便能逐一击溃加害者。而在现实生活中，校园霸凌的治理需要家庭、学校、司法机关以及社会各方协同发力，过程往往涉及证据收集、心理干预、依法处置等复杂环节，难以像剧中那样酣畅淋漓、立竿见影。剧集出于戏剧张力需要，淡化了这些制度性、协同性的解决路径，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让观众对现实问题的复杂程度产生认知偏差。此外，剧中“大女主”的塑造同样值得审视。文东恩固然展现出非凡的毅力与谋略，但细察其复仇实现的物质条件——财阀男友周汝正提供的资金、场所与人脉，不难发现，她的“独立”一定程度上依赖男性的资源支持。这种设定在叙事层面增加了戏剧性，但也引发了关于女性独立形象边界的讨论：当一位女性主角的成功高度依赖男性盟友的资本时，所谓的“大女主”是否仍然隐含了某种传统的依附逻辑？当然，这并非全盘否定该剧的进步意义，而是提示我们在欣赏流行文化的同时，对其传递的价值观念保持一份清醒的审视。
所以《黑暗荣耀》给人的感觉是：它把现实中那些复杂的、让人无力的东西，打包成了一管止痛针。打下去确实不疼了，但病因还在那儿。
二、《繁花》：视觉符号的堆砌与现实深度的抽离
如果说《黑暗荣耀》的爽感来源于复仇叙事的道德代偿，那么《繁花》的爽感则主要建立在视觉符号的饱和轰炸之上。王家卫用他标志性的霓虹美学，将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黄河路拍摄成一座流光溢彩的消费主义景观。但完整观看全剧之后，留在观众印象中最深的或许并非某个角色的命运走向，而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奢侈品符号——例如李李佩戴的CHANEL方形logo耳环，以及叠戴的20世纪90年代风格项链。这并非偶然，而是导演有意为之的符号炼金术。
这种视觉对照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观感体验：屏幕上密集呈现的符号本身便构成了一种“象征性占有”，带来替代性的满足感。正如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所指出的，“在消费文化中，符号价值往往超越了使用价值——人们消费的不再是物品本身，而是其承载的等级、品位与身份想象。”
《繁花》的剪辑节奏同样值得注意。宝总遇袭那场戏，车窗玻璃裂开的样子像金鱼，紧接着切到股票大跌，再切到汪小姐哭——几个镜头几秒钟就过去了。这种密度跟短视频的“黄金三秒”逻辑相同，让观众在极短时间内经历多重情绪起伏。这种高密度的视觉刺激，就是让你来不及走神。但问题也在这儿。《繁花》说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那是一个国企改革、工人成批下岗的年代。可这部剧里几乎看不到这些——汪小姐下岗的戏，总共就两分钟，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宝总、李李、爷叔们在饭店里、股市上、夜总会里花天酒地。灯光太亮了，照不到那些被时代甩下来的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在这部剧中几乎没有容身之地。并非要求电视剧必须直面苦难，也并非否定王家卫的美学追求。但当整个时代的重大阵痛被简化为怀旧的背景装饰时，作品对现实的关照深度就被悄然抽离了。当一个时代那么多人下岗、那么多家庭为下个月的米钱发愁的时候，把这段历史拍成一堆漂亮的怀旧画面，那这剧的深度就被抽空了。观众看完《繁花》，很容易觉得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真是一个迷人的时代，却很少有人去想那个时候有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这种“美”的背后，是对现实的一种精心筛选与过滤。
《繁花》在画面上的本事与成就，谁都承认。但它也暴露了一个矛盾：镜头越迷恋那些光鲜的东西，就越难同时去关心普通人的命运。这也是整个“爽剧美学”这条路上绕不开的坑。
结语：快感之外的重量
这其实是爽剧普遍面临的一个困境：为了维持持续的感官刺激，创作者往往不自觉地回避那些沉重的、复杂的、需要观众主动思考的问题。观众选择爽剧，本来就是为了放松，谁愿意被沉重的议题扫了兴？然而，如果所有影视作品都沿着这个方向前进，公共审美空间中就只剩下了一种单薄的“轻”，而那种能够引发思考的“重”则彻底缺席。
当复仇被简化为私刑，当历史被美化为壁纸，当复杂的现实被压缩为情绪的过山车，观众在一波接一波的高潮中所获得的，可能只是一种短暂的情绪麻醉，而非真正的精神滋养。如果所有剧集都朝着快节奏、强冲突、符号堆砌的方向趋同，那么观众失去的将不只是思考的习惯，更是感知复杂现实的能力。影视作品可以允许观众暂时逃离现实，这本身无可厚非。但真正优秀的作品，会在观众放松之后，留下一丝值得回味的重量。这种重量，恰恰是当下许多爽剧主动舍弃的东西。
〔作者张思琪系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2023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学生，作者孔令发系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集团四级摄影（摄像）〕
摘要：在碎片化传播媒介为主导的当下，抓住受众注意力就等于抓住了流量命脉。而“爽剧”的存在，恰恰就以强冲突、快节奏的特质，稳稳占据流量高地。本文以《黑暗荣耀》与《繁花》两部影视作品为例，从复仇叙事的道德代偿机制与视觉符号的消费主义生产两个切口进入，分析在观看爽剧时的快感生产逻辑，同时指出其在简化社会矛盾和削弱现实深度方面的美学代价。
一、《黑暗荣耀》：复仇这剂“解气药”是如何炼成的
之前，韩国影片《黑暗荣耀》的走红，很大程度上源于它提供给观众一种强烈的“解气”体验。豆瓣短评中，“解气”一词的出现频率超过四成，剩下的是“过瘾”和“熬夜追”。这其实说明一件事：现在的年轻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就想要那种不用动脑子、能立刻释放情绪的东西。
《黑暗荣耀》中的文东恩用十八年时间布下一盘精密的复仇棋局，让每一个曾经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观众代入她的视角，仿佛也经历了一场迟到的正义。
第一步是“蓄痛”。让你先“痛”，剧集一开始没让女主直接开挂，而是花了不少力气拍她当年受的罪。最典型的就是卷发棒烫伤那场：镜头用手持跟拍，一直在晃，像人疼得发抖一样，皮肤被烫的声音放得特别大。很多人说看到这里浑身不舒服——导演就是要这个效果，你先疼到骨子里，后面看她报仇才觉得爽。如果前面不把伤疤揭得这么狠，后面复仇就没那么痛快。
第二步是“布棋”。文东恩成了当年欺负她的朴妍珍女儿的班主任之后，开始一点点撒网。这个阶段导演特别爱用快速切换的蒙太奇：朴妍珍偷情的照片、李莎拉吸毒的视频，还有那个富家老公一步步踩进陷阱的细节……这些东西经常是观众先看到，剧里的人还不知道。这样一来，观众就成了“上帝”，看着坏人还蒙在鼓里，心里就等着他们倒霉。这种心理本身就挺爽的。
第三步是“收网”。最具代表性的场景当属朴妍珍从高处坠落的瞬间：慢镜头中裙摆飞扬，画面呈现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视觉处理；随即快速切换至监狱铁门猛然关闭的声响与定格。从美学化的慢镜到惩罚结局的硬切，剪辑几乎没有留出过渡空间，形成一种紧凑而直接的情感冲击。这种高度浓缩的视听手法，正是爽剧在叙事节奏上追求即时反馈的典型体现。
但这口“解气药”也存在一定的局限。剧中将校园霸凌的解决路径高度简化为个人化的精密复仇，仿佛只要受害者足够聪明、坚韧，便能逐一击溃加害者。而在现实生活中，校园霸凌的治理需要家庭、学校、司法机关以及社会各方协同发力，过程往往涉及证据收集、心理干预、依法处置等复杂环节，难以像剧中那样酣畅淋漓、立竿见影。剧集出于戏剧张力需要，淡化了这些制度性、协同性的解决路径，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让观众对现实问题的复杂程度产生认知偏差。此外，剧中“大女主”的塑造同样值得审视。文东恩固然展现出非凡的毅力与谋略，但细察其复仇实现的物质条件——财阀男友周汝正提供的资金、场所与人脉，不难发现，她的“独立”一定程度上依赖男性的资源支持。这种设定在叙事层面增加了戏剧性，但也引发了关于女性独立形象边界的讨论：当一位女性主角的成功高度依赖男性盟友的资本时，所谓的“大女主”是否仍然隐含了某种传统的依附逻辑？当然，这并非全盘否定该剧的进步意义，而是提示我们在欣赏流行文化的同时，对其传递的价值观念保持一份清醒的审视。
所以《黑暗荣耀》给人的感觉是：它把现实中那些复杂的、让人无力的东西，打包成了一管止痛针。打下去确实不疼了，但病因还在那儿。
二、《繁花》：视觉符号的堆砌与现实深度的抽离
如果说《黑暗荣耀》的爽感来源于复仇叙事的道德代偿，那么《繁花》的爽感则主要建立在视觉符号的饱和轰炸之上。王家卫用他标志性的霓虹美学，将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黄河路拍摄成一座流光溢彩的消费主义景观。但完整观看全剧之后，留在观众印象中最深的或许并非某个角色的命运走向，而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奢侈品符号——例如李李佩戴的CHANEL方形logo耳环，以及叠戴的20世纪90年代风格项链。这并非偶然，而是导演有意为之的符号炼金术。
这种视觉对照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观感体验：屏幕上密集呈现的符号本身便构成了一种“象征性占有”，带来替代性的满足感。正如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所指出的，“在消费文化中，符号价值往往超越了使用价值——人们消费的不再是物品本身，而是其承载的等级、品位与身份想象。”
《繁花》的剪辑节奏同样值得注意。宝总遇袭那场戏，车窗玻璃裂开的样子像金鱼，紧接着切到股票大跌，再切到汪小姐哭——几个镜头几秒钟就过去了。这种密度跟短视频的“黄金三秒”逻辑相同，让观众在极短时间内经历多重情绪起伏。这种高密度的视觉刺激，就是让你来不及走神。但问题也在这儿。《繁花》说的是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那是一个国企改革、工人成批下岗的年代。可这部剧里几乎看不到这些——汪小姐下岗的戏，总共就两分钟，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宝总、李李、爷叔们在饭店里、股市上、夜总会里花天酒地。灯光太亮了，照不到那些被时代甩下来的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在这部剧中几乎没有容身之地。并非要求电视剧必须直面苦难，也并非否定王家卫的美学追求。但当整个时代的重大阵痛被简化为怀旧的背景装饰时，作品对现实的关照深度就被悄然抽离了。当一个时代那么多人下岗、那么多家庭为下个月的米钱发愁的时候，把这段历史拍成一堆漂亮的怀旧画面，那这剧的深度就被抽空了。观众看完《繁花》，很容易觉得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真是一个迷人的时代，却很少有人去想那个时候有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这种“美”的背后，是对现实的一种精心筛选与过滤。
《繁花》在画面上的本事与成就，谁都承认。但它也暴露了一个矛盾：镜头越迷恋那些光鲜的东西，就越难同时去关心普通人的命运。这也是整个“爽剧美学”这条路上绕不开的坑。
结语：快感之外的重量
这其实是爽剧普遍面临的一个困境：为了维持持续的感官刺激，创作者往往不自觉地回避那些沉重的、复杂的、需要观众主动思考的问题。观众选择爽剧，本来就是为了放松，谁愿意被沉重的议题扫了兴？然而，如果所有影视作品都沿着这个方向前进，公共审美空间中就只剩下了一种单薄的“轻”，而那种能够引发思考的“重”则彻底缺席。
当复仇被简化为私刑，当历史被美化为壁纸，当复杂的现实被压缩为情绪的过山车，观众在一波接一波的高潮中所获得的，可能只是一种短暂的情绪麻醉，而非真正的精神滋养。如果所有剧集都朝着快节奏、强冲突、符号堆砌的方向趋同，那么观众失去的将不只是思考的习惯，更是感知复杂现实的能力。影视作品可以允许观众暂时逃离现实，这本身无可厚非。但真正优秀的作品，会在观众放松之后，留下一丝值得回味的重量。这种重量，恰恰是当下许多爽剧主动舍弃的东西。
〔作者张思琪系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2023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学生，作者孔令发系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集团四级摄影（摄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