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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惩防并举”中重塑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新格局
■ 曹波 李昭照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和治理”，深刻阐释“预防就是保护，惩治也是挽救”的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核心要义。当前，我国未成年人司法理念正经历深刻重塑——跳出“重保护轻惩治”泥淖，转向“该宽则宽、当严则严”的辩证统一，司法重心全面向事前防范与事中治理延伸。根据《刑事检察工作白皮书（2025）》，2025年未成年人犯罪及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同比分别下降9.8%和2.2%，为近五年首次“双下降”，但仍依法核准追诉24名低龄未成年人严重暴力犯罪。数据的升降刻画出当前未成年人犯罪治理总量有所改善，但结构性风险依旧突出的常态。由此，“惩防并举”并非折中表述，而是对现实犯罪结构变化的精准叩问。
作为国家级新区与全省经济引擎，贵阳贵安地区因海量流动人口叠加、数字经济蓬勃和超大社区集聚，成为观察社会转型期未成年人犯罪的典型微观样本。近年来，贵阳贵安地区在未成年人犯罪治理上先行先试，成效初显，但新形势下仍有痼疾待解。如何立足本土语境，找准司法职能切入点，构建“治罪”与“治理”并重的现代化体系？解好这道题，不仅关乎本地千家万户安宁，更能为全国同类城市化地区提供破题之钥。
一、理念重塑：从“单向趋宽”走向“宽严相济”的精准落子
长期以来，在“教育、感化、挽救”方针指导下，基层司法实践有时会误读“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初衷，导致“宽容”异化为“纵容”。随着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惩治也是挽救”，司法机关的职能定位需重新校准。贵阳贵安地区司法机关已敏锐捕捉到这一风向。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明确强调，对主观恶性深、手段残忍的未成年人犯罪决不纵容，低龄并非恶行的“免罪金牌”。云岩区、南明区等地积极探索附条件不起诉与观护帮教机制，释放司法温度。大势向好之余，客观掣肘犹存，具体办案中，仍存在“唯罪名论”的机械分流现象：有的案件虽轻但极具再犯风险，却被一放了之；有的重罪案件确有挽救价值却因畏缩避责而一诉了之。加之“宽”后的实质化监管薄弱，“纸面服刑”“无效管教”偶有发生。
正所谓法立于上则俗成于下，应当保持法律惩戒之威。强调未成年人保护，绝非对违法犯罪行为的包庇，司法办案必须实现精准的“宽严相济”。其一，保持法律刚性，夯实“惩罚亦是教育”理念。对涉嫌恶性犯罪、屡教不改的青少年依法严惩，通过必要的刑罚痛感打破其“年龄免罪”的侥幸心理。其二，优化附条件不起诉的实质审查。摒弃“唯罪名论”。引入专业司法社工进行社会调查，以监督考察必要性和帮教可行性作为出罪标准。其三，强化宽缓执行的刚性。司法机关须延伸职能，对处于考验期、缓刑期的青少年实施动态强监管。一旦发现违规或再犯苗头等，坚决撤销从宽决定，以此倒逼其敬畏法律规则。
二、关口前移：从“兜底收容”走向“分级干预”的系统矫治
“上医治未病”，预防是最高效的保护。在贵阳贵安地区，大量外来随迁子女极易因家庭监护真空游离于学校与社会边缘。为此，当地检察机关探索设立“观护帮教基地”，一定程度上缓解散居社会的风险，但深层次来看，现有的专门学校尚未完全脱离“形式收容”窠臼。一方面，缺乏科学的分级，轻微违纪者与严重触法者在同一物理空间内“混合编班”，极易产生恶习的“交叉感染”；另一方面，课程设置对辍学青少年缺乏吸引力，离校后若无一技之长，极易再次依附犯罪团伙谋生。
专门教育亟待向科学化、职业化转型。首先，实施严格的阶梯式分级管教。将一般不良行为者与触犯刑法但未达刑事责任年龄者在物理空间上绝对隔离。对后者实施带有强制性与惩戒性的闭环管理，引入司法警察力量参与管控。其次，强化国家干预的强制入学机制。剥离家长“想送就送、想接就接”的随意性，由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后依法强制入学。最关键的是，重塑职业技能教育导向。紧密对接贵阳贵安作为大数据中心与物流枢纽的产业用工需求，引入汽修、电商、数据标注等实操课程，推行“双证书”制。政府部门应牵头联动本地企业建立过渡性就业基地，用合法、稳定的收入彻底斩断涉罪青少年重踏歧途的经济驱动力。
三、空间破局：从“条块分割”走向“数据赋能”的跨域协同
贵阳贵安的区域特殊性在于“变”与“动”。海量流动人口与数字经济催生的电竞酒店、网约房等新兴业态，使传统“属地管理”与“单一部门治理”面临失灵风险。尽管当地公安、文旅部门持续发力，但步入深水区后，痛点仍显。部门间数据壁垒森严，犯罪记录封存在跨系统流转中常常“漏水”失效；大量外地户籍涉案青少年离开贵阳后，便如泥牛入海，彻底脱离办案机关的监管视线。
面对数字时代的社会治理挑战，司法机关与行政机关必须创新履职。一是发挥“中国数谷”优势，推动犯罪记录实质化封存。打破公检法司数据孤岛，在系统中嵌入自动化判定模块，对符合条件的记录实行端口级联的“物理屏蔽”，并建立违规查询的严格倒查机制，切实保障涉罪青少年的复学就业权益。二是建立“案在办案地、管在居住地”的跨区域协作机制。依托全省政务数据平台，实现对流动涉案青少年的异地委托考察、数据实时共享与结果互认，补齐流动人口脱管漏洞。三是强化新业态穿透式监管。针对网约房、电竞酒店等行业，强制推行物联网实名认证与人脸识别，将司法建议转化为行业合规标准，压实平台主体的社会保护责任。
四、固本强基：从“单打独斗”走向“多元共治”的立体防线
未成年人犯罪是家庭功能与社会支持系统双重溃败的缩影。司法力量终居末端，构筑全方位的社会支持防线，才是源头治理的治本之策。南明区推行的“1+1+N”法治副校长机制、云岩区的“1+N”专业帮教体系，均是打破单打独斗的生动实践；观山湖区人民检察院创立的“临时救助站”，引入第三方机构提供临时监护，更是精准填补父母拒不履职的监护盲区。
不过仍需继续深耕的是，家庭教育的强制力依然不足，部分超大型安置社区的微观治理与学校对接仍存缝隙。为此，应当构建“党委领导、政府主导、司法引领、社会协同”的治理共同体。其一，将家庭监护责任实质化、法律化。对放任子女长期脱管的家长，司法机关不能仅停留在发出一纸宣告，需依法启动训诫、罚款，甚至依法撤销监护权，开展强制亲职教育。其二，全面推广“临时救助站”经验。建立常态化的社会救助兜底实体阵地，为高危边缘青少年提供物理庇护与心理干预。其三，织密社区服务网络。建立“学校预警旷课—社区上门干预—公安司法协同”的控辍保学闭环，同时，将社区志愿服务纳入帮教考察，让涉罪青少年在公益劳动中重塑社会价值感，实现从“被动受罚”到“主动融入”的蜕变。
结语
时代之变，常在微末之间；治理之方，须从实处破题。秉持“预防就是保护，惩治也是挽救”的赤诚初心，贵阳贵安地区正以前行者的姿态，推进青少年司法保护职能的结构性改革。“治罪与治理”二元融合之路，既彰显法治的威严刚性，更倾注司法的温情底色。只要坚守法治定力，持续深耕本土治理良方，定能从源头上净化滋生青少年犯罪的社会土壤，为国家级新区的跨越式发展筑牢平安基石，让每一个迷途的青春生命，都能在法治的阳光下重归正途，向阳而生。
〔作者曹波系贵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作者李昭照系贵州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基金项目：贵阳市2024年度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一般课题“贵阳贵安地区青少年犯罪基本态势与有效治理研究”（编号：2024020）〕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和治理”，深刻阐释“预防就是保护，惩治也是挽救”的未成年人司法保护核心要义。当前，我国未成年人司法理念正经历深刻重塑——跳出“重保护轻惩治”泥淖，转向“该宽则宽、当严则严”的辩证统一，司法重心全面向事前防范与事中治理延伸。根据《刑事检察工作白皮书（2025）》，2025年未成年人犯罪及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同比分别下降9.8%和2.2%，为近五年首次“双下降”，但仍依法核准追诉24名低龄未成年人严重暴力犯罪。数据的升降刻画出当前未成年人犯罪治理总量有所改善，但结构性风险依旧突出的常态。由此，“惩防并举”并非折中表述，而是对现实犯罪结构变化的精准叩问。
作为国家级新区与全省经济引擎，贵阳贵安地区因海量流动人口叠加、数字经济蓬勃和超大社区集聚，成为观察社会转型期未成年人犯罪的典型微观样本。近年来，贵阳贵安地区在未成年人犯罪治理上先行先试，成效初显，但新形势下仍有痼疾待解。如何立足本土语境，找准司法职能切入点，构建“治罪”与“治理”并重的现代化体系？解好这道题，不仅关乎本地千家万户安宁，更能为全国同类城市化地区提供破题之钥。
一、理念重塑：从“单向趋宽”走向“宽严相济”的精准落子
长期以来，在“教育、感化、挽救”方针指导下，基层司法实践有时会误读“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初衷，导致“宽容”异化为“纵容”。随着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惩治也是挽救”，司法机关的职能定位需重新校准。贵阳贵安地区司法机关已敏锐捕捉到这一风向。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明确强调，对主观恶性深、手段残忍的未成年人犯罪决不纵容，低龄并非恶行的“免罪金牌”。云岩区、南明区等地积极探索附条件不起诉与观护帮教机制，释放司法温度。大势向好之余，客观掣肘犹存，具体办案中，仍存在“唯罪名论”的机械分流现象：有的案件虽轻但极具再犯风险，却被一放了之；有的重罪案件确有挽救价值却因畏缩避责而一诉了之。加之“宽”后的实质化监管薄弱，“纸面服刑”“无效管教”偶有发生。
正所谓法立于上则俗成于下，应当保持法律惩戒之威。强调未成年人保护，绝非对违法犯罪行为的包庇，司法办案必须实现精准的“宽严相济”。其一，保持法律刚性，夯实“惩罚亦是教育”理念。对涉嫌恶性犯罪、屡教不改的青少年依法严惩，通过必要的刑罚痛感打破其“年龄免罪”的侥幸心理。其二，优化附条件不起诉的实质审查。摒弃“唯罪名论”。引入专业司法社工进行社会调查，以监督考察必要性和帮教可行性作为出罪标准。其三，强化宽缓执行的刚性。司法机关须延伸职能，对处于考验期、缓刑期的青少年实施动态强监管。一旦发现违规或再犯苗头等，坚决撤销从宽决定，以此倒逼其敬畏法律规则。
二、关口前移：从“兜底收容”走向“分级干预”的系统矫治
“上医治未病”，预防是最高效的保护。在贵阳贵安地区，大量外来随迁子女极易因家庭监护真空游离于学校与社会边缘。为此，当地检察机关探索设立“观护帮教基地”，一定程度上缓解散居社会的风险，但深层次来看，现有的专门学校尚未完全脱离“形式收容”窠臼。一方面，缺乏科学的分级，轻微违纪者与严重触法者在同一物理空间内“混合编班”，极易产生恶习的“交叉感染”；另一方面，课程设置对辍学青少年缺乏吸引力，离校后若无一技之长，极易再次依附犯罪团伙谋生。
专门教育亟待向科学化、职业化转型。首先，实施严格的阶梯式分级管教。将一般不良行为者与触犯刑法但未达刑事责任年龄者在物理空间上绝对隔离。对后者实施带有强制性与惩戒性的闭环管理，引入司法警察力量参与管控。其次，强化国家干预的强制入学机制。剥离家长“想送就送、想接就接”的随意性，由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后依法强制入学。最关键的是，重塑职业技能教育导向。紧密对接贵阳贵安作为大数据中心与物流枢纽的产业用工需求，引入汽修、电商、数据标注等实操课程，推行“双证书”制。政府部门应牵头联动本地企业建立过渡性就业基地，用合法、稳定的收入彻底斩断涉罪青少年重踏歧途的经济驱动力。
三、空间破局：从“条块分割”走向“数据赋能”的跨域协同
贵阳贵安的区域特殊性在于“变”与“动”。海量流动人口与数字经济催生的电竞酒店、网约房等新兴业态，使传统“属地管理”与“单一部门治理”面临失灵风险。尽管当地公安、文旅部门持续发力，但步入深水区后，痛点仍显。部门间数据壁垒森严，犯罪记录封存在跨系统流转中常常“漏水”失效；大量外地户籍涉案青少年离开贵阳后，便如泥牛入海，彻底脱离办案机关的监管视线。
面对数字时代的社会治理挑战，司法机关与行政机关必须创新履职。一是发挥“中国数谷”优势，推动犯罪记录实质化封存。打破公检法司数据孤岛，在系统中嵌入自动化判定模块，对符合条件的记录实行端口级联的“物理屏蔽”，并建立违规查询的严格倒查机制，切实保障涉罪青少年的复学就业权益。二是建立“案在办案地、管在居住地”的跨区域协作机制。依托全省政务数据平台，实现对流动涉案青少年的异地委托考察、数据实时共享与结果互认，补齐流动人口脱管漏洞。三是强化新业态穿透式监管。针对网约房、电竞酒店等行业，强制推行物联网实名认证与人脸识别，将司法建议转化为行业合规标准，压实平台主体的社会保护责任。
四、固本强基：从“单打独斗”走向“多元共治”的立体防线
未成年人犯罪是家庭功能与社会支持系统双重溃败的缩影。司法力量终居末端，构筑全方位的社会支持防线，才是源头治理的治本之策。南明区推行的“1+1+N”法治副校长机制、云岩区的“1+N”专业帮教体系，均是打破单打独斗的生动实践；观山湖区人民检察院创立的“临时救助站”，引入第三方机构提供临时监护，更是精准填补父母拒不履职的监护盲区。
不过仍需继续深耕的是，家庭教育的强制力依然不足，部分超大型安置社区的微观治理与学校对接仍存缝隙。为此，应当构建“党委领导、政府主导、司法引领、社会协同”的治理共同体。其一，将家庭监护责任实质化、法律化。对放任子女长期脱管的家长，司法机关不能仅停留在发出一纸宣告，需依法启动训诫、罚款，甚至依法撤销监护权，开展强制亲职教育。其二，全面推广“临时救助站”经验。建立常态化的社会救助兜底实体阵地，为高危边缘青少年提供物理庇护与心理干预。其三，织密社区服务网络。建立“学校预警旷课—社区上门干预—公安司法协同”的控辍保学闭环，同时，将社区志愿服务纳入帮教考察，让涉罪青少年在公益劳动中重塑社会价值感，实现从“被动受罚”到“主动融入”的蜕变。
结语
时代之变，常在微末之间；治理之方，须从实处破题。秉持“预防就是保护，惩治也是挽救”的赤诚初心，贵阳贵安地区正以前行者的姿态，推进青少年司法保护职能的结构性改革。“治罪与治理”二元融合之路，既彰显法治的威严刚性，更倾注司法的温情底色。只要坚守法治定力，持续深耕本土治理良方，定能从源头上净化滋生青少年犯罪的社会土壤，为国家级新区的跨越式发展筑牢平安基石，让每一个迷途的青春生命，都能在法治的阳光下重归正途，向阳而生。
〔作者曹波系贵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作者李昭照系贵州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基金项目：贵阳市2024年度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一般课题“贵阳贵安地区青少年犯罪基本态势与有效治理研究”（编号：2024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