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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有法，山中有约
■ 潘善斌
车过锦屏，清水江的水色像被树影滤过。山道拐弯时，寨老指着半坡一块青石碑说：“那是文斗的六禁碑，乾隆年间立的，比族谱还管用。”我凑近细看，苔痕已爬满碑额，然而字迹却依旧清晰。碑文大意是：远近杉木都是大家的依靠，不许大人小孩砍削，违犯者要受罚。这不是朝廷律例，也没有“依照第几条”，却是苗、侗、汉百姓认了几百年的规矩。谁都明白，喀斯特的山，皮一破就秃，土一跑就穷，再种回来要几代人。
贵州境内超六成以上是喀斯特地貌。对这里的百姓而言，山是饭碗，水是命脉，林子是村寨的命门。苗侗议榔、款约，瑶族石牌律，根植于开荒、巡山、分水、合伙造林的乡土烟火，是各民族先民在世代相处中反复磨合、共同打磨出来的“共守之法”。馆藏的几十万锦屏文书，不仅彰显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东方契约精神”，“靠山吃山，吃山养山”这八个字，也比后来很多文件都懂山地。
细品这三套规矩，各有各的骨架，却长着同一副心肠。议榔是苗族的议事传统，寨老敲铜鼓召集，全寨围坐议定后刻碑立约，规矩写得极细：哪片山禁动斧，哪条沟的水先灌上田后灌下田，偷砍杉木罚银罚酒。规矩由众人议出，议完人人得守。款约是侗族的联盟契约，几个寨子“合款”推举款首，把护林防盗条款写进款词由歌师传唱，鼓楼里一唱，老人小孩都会背。石牌律多见于瑶族、布依族、水族聚居区，头人召集各族代表立石牌刻禁令，各族共同监督执行。议榔重在“议”，款约重在“联”，石牌律重在“立”，三者形式不同而内核相通：公共资源大家管，破坏规矩大家罚，跨族事务共同议。
我以前觉得中华法律文化是书上的词，到了雷公山才明白，它就在鼓楼底下、在贾理古训里、在屋檐越界的吵架现场。雷公山环保法庭办过一件相邻纠纷：董某建房占用通道，屋檐越界又使雨水反弹到宋某家。法官勘查现场后，援引苗族“贾理”中“建房先把榔来议，地基边界莫相犯”的规约，释明《民法典》关于相邻关系的法条，“法理”“贾理”加“情理”，促成董某主动锯掉了侵界屋檐。在这里，国法没退半步，乡土也没被笑话“老规矩不管用”。议榔规民约明是非、唱嘎百福歌谣化心结、释法律规定找平衡、签调解书息纷争，实现传统治理与现代司法深度融合。
剑河南哨村那棵2600年的“古楠木王”，春秋时就发芽了，群众叫它护寨神树。2022年除夕，这棵古树基部木纹最好的一块遭到不法分子的盗割。司法机关依法办理，对违法犯罪行为追究刑事责任，同时通过救治修复、碳汇认购、惩罚性赔偿等方式，把生态修复和损害补偿纳入责任承担之中。裁判不是一判了之，而是把树救活、把山气补回来。还有一些地方砖房越建越多，传统村落的坡屋顶、吊脚楼被挤到边角。当地法庭发出司法保护令，禁止在保护范围内边打官司边拆建。传统村落不是博物馆里的布景，是苗侗群众还在住的家。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的《生态环境法典》，写的是尊重自然、公众参与、损害担责。听着新，其实文斗碑上体现的“山养人，人养山”理念，老辈说的“毁林必补种”，现在叫补植复绿、碳汇认购；过去寨老敲锣巡山，现在是林长制、河长制，各族护林员一边看山一边讲法。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山水是大家的，弄坏了要还。
寨子里年轻人阿桑，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鼓楼里歌师用侗语唱的款词。她听不懂每一句，但记得歌师说过大意是：“山是祖宗留下的碗，水是先人端来的茶，碗碎了没饭吃，茶凉了没客来。”阿桑在省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回寨做生态护林员。问她为什么不去大城市，她翻出这段录音：“你听，老祖宗唱得比文件还好懂。”
黄昏回程，雾从雷公山腰漫下来，碑沉默，江有声。法律落地黔山贵水，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寨老的手、法官的鞋、护林员的水壶，是几代人把“别祸害山水”五个字，刻进石头，也刻进日子。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老规矩、唱在鼓楼里的老款词，并没有被搁进博物馆玻璃柜里。它们还活着，活在每一片被守住的林子、每一道被护住的泉水、每一个还愿意为山水较真的普通人身上。
（作者单位：贵州民族大学法学院）
车过锦屏，清水江的水色像被树影滤过。山道拐弯时，寨老指着半坡一块青石碑说：“那是文斗的六禁碑，乾隆年间立的，比族谱还管用。”我凑近细看，苔痕已爬满碑额，然而字迹却依旧清晰。碑文大意是：远近杉木都是大家的依靠，不许大人小孩砍削，违犯者要受罚。这不是朝廷律例，也没有“依照第几条”，却是苗、侗、汉百姓认了几百年的规矩。谁都明白，喀斯特的山，皮一破就秃，土一跑就穷，再种回来要几代人。
贵州境内超六成以上是喀斯特地貌。对这里的百姓而言，山是饭碗，水是命脉，林子是村寨的命门。苗侗议榔、款约，瑶族石牌律，根植于开荒、巡山、分水、合伙造林的乡土烟火，是各民族先民在世代相处中反复磨合、共同打磨出来的“共守之法”。馆藏的几十万锦屏文书，不仅彰显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东方契约精神”，“靠山吃山，吃山养山”这八个字，也比后来很多文件都懂山地。
细品这三套规矩，各有各的骨架，却长着同一副心肠。议榔是苗族的议事传统，寨老敲铜鼓召集，全寨围坐议定后刻碑立约，规矩写得极细：哪片山禁动斧，哪条沟的水先灌上田后灌下田，偷砍杉木罚银罚酒。规矩由众人议出，议完人人得守。款约是侗族的联盟契约，几个寨子“合款”推举款首，把护林防盗条款写进款词由歌师传唱，鼓楼里一唱，老人小孩都会背。石牌律多见于瑶族、布依族、水族聚居区，头人召集各族代表立石牌刻禁令，各族共同监督执行。议榔重在“议”，款约重在“联”，石牌律重在“立”，三者形式不同而内核相通：公共资源大家管，破坏规矩大家罚，跨族事务共同议。
我以前觉得中华法律文化是书上的词，到了雷公山才明白，它就在鼓楼底下、在贾理古训里、在屋檐越界的吵架现场。雷公山环保法庭办过一件相邻纠纷：董某建房占用通道，屋檐越界又使雨水反弹到宋某家。法官勘查现场后，援引苗族“贾理”中“建房先把榔来议，地基边界莫相犯”的规约，释明《民法典》关于相邻关系的法条，“法理”“贾理”加“情理”，促成董某主动锯掉了侵界屋檐。在这里，国法没退半步，乡土也没被笑话“老规矩不管用”。议榔规民约明是非、唱嘎百福歌谣化心结、释法律规定找平衡、签调解书息纷争，实现传统治理与现代司法深度融合。
剑河南哨村那棵2600年的“古楠木王”，春秋时就发芽了，群众叫它护寨神树。2022年除夕，这棵古树基部木纹最好的一块遭到不法分子的盗割。司法机关依法办理，对违法犯罪行为追究刑事责任，同时通过救治修复、碳汇认购、惩罚性赔偿等方式，把生态修复和损害补偿纳入责任承担之中。裁判不是一判了之，而是把树救活、把山气补回来。还有一些地方砖房越建越多，传统村落的坡屋顶、吊脚楼被挤到边角。当地法庭发出司法保护令，禁止在保护范围内边打官司边拆建。传统村落不是博物馆里的布景，是苗侗群众还在住的家。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的《生态环境法典》，写的是尊重自然、公众参与、损害担责。听着新，其实文斗碑上体现的“山养人，人养山”理念，老辈说的“毁林必补种”，现在叫补植复绿、碳汇认购；过去寨老敲锣巡山，现在是林长制、河长制，各族护林员一边看山一边讲法。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山水是大家的，弄坏了要还。
寨子里年轻人阿桑，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鼓楼里歌师用侗语唱的款词。她听不懂每一句，但记得歌师说过大意是：“山是祖宗留下的碗，水是先人端来的茶，碗碎了没饭吃，茶凉了没客来。”阿桑在省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回寨做生态护林员。问她为什么不去大城市，她翻出这段录音：“你听，老祖宗唱得比文件还好懂。”
黄昏回程，雾从雷公山腰漫下来，碑沉默，江有声。法律落地黔山贵水，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寨老的手、法官的鞋、护林员的水壶，是几代人把“别祸害山水”五个字，刻进石头，也刻进日子。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老规矩、唱在鼓楼里的老款词，并没有被搁进博物馆玻璃柜里。它们还活着，活在每一片被守住的林子、每一道被护住的泉水、每一个还愿意为山水较真的普通人身上。
（作者单位：贵州民族大学法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