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红焰在实验室进行痕迹检验。通讯员 王芳 摄 ■记者 张永霞
10月8日深夜,黔西南州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办公楼的灯仍亮着。大队长慕容红焰刚从实验室出来,办公桌上那摞厚厚的勘查笔记本,又添了新的记录。
就在这天,公安部新闻宣传局公示2026“最美基层民警”候选人名单,慕容红焰名列其中,但这并未打乱他一贯的工作节奏——一件物证,一摞卷宗,一盏长明的灯。他就这样奔走在喀斯特大山的现场与实验室之间,把那些常人难以发现的痕迹,一点点变成法庭上掷地有声的证据。
从警19年,他主持2项部级科研课题,以第一发明人身份取得6项国家专利,研发出便携式熏显装置、AI智能指纹比对算法、新型指纹贴等6项技术装备;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4次、嘉奖5次、获评“优秀公务员”6次,受聘公安部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2025年荣获“贵州省先进工作者”称号。
一声追问十九年
1986年,慕容红焰出生于贵州兴仁。高考填志愿,他全部填了公安院校,最终进入贵州警察学院刑事技术专业。“从小唯一的梦想,就是长大之后当警察。”慕容红焰说。
2006年实习,他跟着老民警去偏远山村回访一起命案。山路崎岖,勘验时机被延误,关键物证灭失,案件停滞。受害人家属——一位白发老人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浑身颤抖:“警察同志,难道就没有法子找出凶手吗?我们一家人,连个说理的凭据都留不下吗?”
“那个场景,那句追问,我一辈子忘不掉。”他说,群山可以挡住装备,湿气可以销毁痕迹,但绝不能让老百姓寻求正义的路就此断绝。这个念头深深扎进他心底,往后每一次奔赴险境,都是对这份初心的回应。
2007年11月,慕容红焰通过公务员考试,正式成为黔西南州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当时队里痕迹检验人才青黄不接,入职不久,他便被选送到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学习痕迹检验,从此与现场勘查结下不解之缘。
他的技术能力,大多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白天出现场,夜里整理数据,周末做试验。没有现成的路,就自己蹚。”他坦言,基层刑事技术民警的成长没有捷径,就是在一次次勘查、复盘、推翻自己中磨出来的。
2023年辖区一家四口磷化铝中毒事件,各类投毒谋害谣言快速扩散,他带队开展全域细致勘验,结合理化痕检、实景还原实验,完整还原农药受潮释放毒气致人意外中毒的全过程,多层相互印证的客观痕迹证据有效平息不实传言;2024年女童意外窒息案件中,死者奶奶一度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他细致比对围裙系带与死者颈部勒痕形态,组织真人模拟孩童玩耍场景还原事发经过,以严谨客观的科学推演消除全部办案疑点,安抚受害家属情绪、化解邻里猜忌,在严谨冰冷的物证鉴定工作中传递公安执法温度。
这是对当年那位老人最庄重的回答,也是他十九年从警生涯最真实的底色——物证无言,但真相永远有迹可循。
把实验室背进大山
黔西南喀斯特山区,深山沟壑阻隔交通,大型勘验设备难以直达现场;高温高湿环境下,血迹、指纹数小时便氧化消散,残缺痕迹长期陷入“看得见、提不出、比不中”的困局。
现实的痛点,就是科研的靶心。为此,慕容红焰联动地方高校、人工智能科创企业搭建产学研平台,带领团队一遍又一遍奔赴深山,在野外环境中测试自研样机。然而,实验过程远比预想艰难——有一版样机在高湿溶洞反复失效,连续多组试验全部失败,团队情绪低落。深夜,他把失败数据铺了一桌子,对大家说:“敢于否定自己,比通宵苦干更需要勇气。”
历时两年、十余轮样机迭代,两款便携式生物物证熏显装置最终研制成功,整套设备可以收纳进普通勘查背包,单人徒步就能背进崇山峻岭。装置投入使用后的一年里,指纹发现率提升19%,微量物证检出率提升24%,现场指纹也由人工比对升级为系统AI智能比对。更让基层民警受益的是成本——他们自行调配试剂,用60元成本就达到售价2000元试剂的效果,每年为全州节约费用30余万元。
技术最终要回到案件里去检验。
2022年,慕容红焰带领团队用这套自研装置在死者衣物上精确找到了生物物证遗留位置,成功提取到嫌疑人DNA,一起长达10年之久的命案积案得以侦破;同年,在一起部督案件中,他们在毒品多层外包装上提取到3名嫌疑人DNA。
技术下沉到基层,守护的是每一个普通人寻求真相的权利。“专利不是锁进档案柜的荣誉,是基层民警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武器。”慕容红焰说。如今,团队正在探索血迹角度撞击分析仪器——通过分析血液撞击角度还原现场情况,为疑难案件提供新的技术支撑。
做挡住黑暗的那堵墙
一个人的技术再精,能照亮的终究只是少数个案。慕容红焰把人才培育当成事业的后半程,他牵头组建的20人科创骨干梯队覆盖痕迹、法医、理化、电子物证四大专业,老中青师徒传帮带,把实战、科研、教学串成一条线。截至2026年7月,全州68名专职民警、149名乡镇兼职技术员全部通过装备操作资质考核。
队伍建起来了,但他自己从来没离开过现场。
“面对犯罪现场的惨状和受害者家属的绝望,我不能有丝毫懈怠和退缩。越是危险、复杂、棘手的现场,越要敢于顶上去、钻进去、查到底。”慕容红焰说,他的战场在夜深人静的奔波里,在案件幕后的实验室里,在方寸之间的细微处。
这份坚持,来自一个再朴素不过的念头:物证不会说谎,但前提是有人把它找出来、读明白、用上去。
某个深夜,他和同事出完现场返程,路边的宵夜摊烟火升腾、群众围坐谈笑。他对同事们说:“群众未必知道匆匆驶过的警车去干嘛,但我们自己要清楚,我们就是挡住黑暗的一堵墙,必须用坚持和正义守护光明。”
“以崔道植老前辈为原型的电影《神探》里有一句台词——我们的坚持到底源于什么?源于怕抓错一个好人、怕放过一个恶人。”慕容红焰说,这就是作为一名刑事技术民警的毕生追求。
物证无言,群山不语。而在这片喀斯特大地上,总有人蹲在泥土里,把无声的痕迹,变成有回声的正义。